文｜陆弃
9月16日，81岁的菲律宾前总统罗德里戈·杜特尔特出现在荷兰海牙国际刑事法院法庭。这是他自2025年3月被移交国际刑事法院、羁押18个月以来首次公开露面。当天听证并非正式审判，而是围绕他的身体和认知状况，以及是否具备接受审判的能力展开。杜特尔特身穿黑色西装、白色衬衫，没有在法庭上发言。其律师此前提出，他存在认知能力衰退等问题，难以充分参与审判。国际刑事法院此前则认定他能够参与相关程序，并要求其出庭。按照目前安排，正式审判预计于今年11月开始。
杜特尔特此次现身之所以受到关注，并不只是因为一个81岁的前总统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，而是因为这场审判连接着菲律宾过去十多年最具争议的政治遗产。杜特尔特在担任达沃市市长以及菲律宾总统期间，长期以强硬的禁毒政策著称。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指控，与这场禁毒行动有关的杀戮可能构成危害人类罪；但这些指控最终是否能够在审判中成立，仍需要经过完整的司法程序加以证明。国际刑事法院目前处理的是刑事责任认定，而不是对一段政治历史简单作出评价。
这也是理解杜特尔特案件的关键。2018年，国际刑事法院开始对菲律宾禁毒行动展开初步调查；2019年，菲律宾正式退出《罗马规约》。但菲律宾退出国际刑事法院，并不意味着法院自动失去对菲律宾退出前相关行为的管辖权。国际刑事法院在后续法律文件中明确处理了这一问题，认为菲律宾在有关行为发生期间属于《罗马规约》缔约国，因此退出本身不能当然阻止法院继续审理相关案件。换言之，这场法律程序实际上牵涉到一个重要问题：一个国家退出国际司法体系之后，如何处理退出之前已经产生的国际法律责任。
2025年3月11日，杜特尔特从境外返回马尼拉后被菲律宾警方拘留，随后依据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被移交海牙。次日，他抵达荷兰并进入国际刑事法院羁押体系。这个过程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政治和法律象征意义：一个曾经掌握国家权力、以强硬治理方式塑造菲律宾政治格局的总统，最终以被告身份出现在国际司法机构面前。
但真正决定案件走向的，并不是这种象征意义，而是证据和程序。国际刑事法院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包括：相关杀戮是否达到危害人类罪的法律构成要件，是否存在广泛或系统性的攻击行为，杜特尔特本人在其中究竟承担什么性质和程度的责任，以及检方掌握的证据能否达到相应的证明标准。这些问题不能靠政治口号回答，也不能仅凭死亡人数或舆论情绪作出结论。国际刑事司法最重要的价值之一，恰恰在于把高度政治化的争议重新纳入证据、程序和法律标准之中。
此次听证把焦点暂时放在杜特尔特的健康状况上，同样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程序问题。被告能否理解指控、与律师有效沟通、参与庭审，是公平审判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杜特尔特律师以认知能力衰退和身体状况为由提出质疑，而国际刑事法院此前已经作出能够参与程序的判断。接下来法院需要在医疗评估、被告权利以及审判效率之间寻找平衡。尤其对于一名81岁的被告而言，程序推进速度与司法程序完整性之间的关系会更加突出。
这起案件对菲律宾国内政治也存在持续影响。杜特尔特本人虽然已经离开总统职位，但其政治影响并未随着离任消失。围绕禁毒战争的评价，在菲律宾社会长期存在明显分歧。支持者强调当年治安和禁毒政策带来的政治支持，批评者则持续要求追究相关行动造成的人员死亡责任。如今案件进入国际司法程序，菲律宾社会对于国家主权、司法责任、人权保障以及政治遗产的争论，也很难完全与庭审进程分开。
更值得观察的是，国际刑事法院审理杜特尔特案件，可能继续成为国际司法与国家主权关系的一个重要案例。支持国际刑事司法的人认为，对于国内司法无法有效处理的严重国际罪行，需要存在跨国司法机制；质疑者则往往关注国际法院的管辖边界、国家同意原则以及司法程序是否会受到政治环境影响。两种关切并非只能二选一。真正具有说服力的司法程序，必须同时面对权力责任和程序正义，既不能因为被告曾经身居高位而降低法律标准，也不能因为案件具有政治争议而放弃对事实的严格审查。
杜特尔特9月16日走进海牙法庭，只是这场漫长司法程序中的一个节点。18个月的羁押已经过去，但真正决定历史评价的，不是一个政治人物从总统府走到被告席的戏剧性变化，而是接下来法庭能够通过多少证据还原事实、通过多少程序厘清责任。对于菲律宾而言，这不仅是对杜特尔特个人执政遗产的一次检验，也是对一个国家如何面对政治权力、暴力治理与司法责任之间关系的长期考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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